编者按：

在长期执业过程中，律师难免会遇到一类特殊的“难办案件”：案件事实并不复杂，但因当事人情绪对抗激烈、认知存在偏差，导致纠纷长期无法实质化解，陷入“案结事未了”的困局。本期案例《记与一位当事人的十年“拉锯”经历》，正是这类案件的典型缩影。

本案由一辆免税车的内饰配置争议引发，横跨2014年至2025年，辗转武汉、北京两地，历经五次诉讼，却始终未能打破僵局。作为被告代理人的刘燕、张文涛律师团队，亲历了这场漫长的博弈。文章并未止步于法条适用的技术探讨，而是将笔触伸向了律师的“心态建设”——在面对当事人近乎偏执的缠诉行为时，如何在情绪裹挟中保持定力，如何在一审、二审乃至再审的不同裁判视角中坚守立场。

这不仅是一起关于合同解除、减损规则与重复起诉的实务复盘，更是一堂关于“执业韧性”的生动课程。我们刊发此文，旨在提醒各位同仁：诉讼技巧固然重要，但在复杂的人际冲突与漫长的程序消耗中，“心定”往往是决定案件走向的关键变量。愿每一位法律人都能在纷繁复杂的案件中，修得一份从容与笃定。

加入刘燕律师团队、正式开启执业生涯后，我在刘燕律师团队参与办理过各类民商事案件。其中一起横跨十余年、历经五次诉讼、辗转武汉与北京两地七家法院的系列案件，让我对复杂缠诉案件的办理与执业心态修炼，有了极为深刻的体悟。

本案自 2014 年因购买免税车辆引发纠纷起，至2025年司法程序终局落幕，我们团队在四起案件中担任被告或第三人B公司的代理人应诉，全程直面当事人A近乎执拗的坚持与持续缠诉的行为。这场长达十年的博弈，既是案件专业能力的历练，更是直面负面情绪、坚守执业初心的修行。

一、案件起因：免税车辆采购的合同分歧

2014年，当事人A委托B公司代为采购C品牌免税车辆。签约前，B公司已明确告知A：免税车辆属厂家特殊车辆，内饰颜色无法自主指定。然而，A仍坚持要求指定特定内饰颜色，经多轮口头与书面沟通后，A执意支付了全额购车款。随后，C厂家按免税车辆常规配置完成生产，车辆运抵D经销商处，并由C厂家向A开具购车发票。A验车时发现内饰并非其指定颜色，当即拒绝提车，导致后续免税备案手续搁置，纠纷由此产生。

二、2016年：首次交锋---诉讼初定责任

2016年，A将B公司诉至武汉市E区人民法院，追加C厂家为第三人，主张解除与B公司签订的《汽车代理销售订单》，要求返还购车款45万元、服务费 2700 元，并主张资金占用利息及各项损失共计17万余元。

庭审中，法院释明：为避免损失持续扩大，各方应配合尽快完成提车及免税手续办理；若一方无正当理由拒不配合，由此产生的扩大损失将由不配合一方自行承担。

一审法院审理后判决：解除A与B 公司的《汽车代理销售订单》，驳回A的其他全部诉讼请求。二审维持原判。

值得一提的是，在本次起诉前，A曾就免税车相关单据事宜，起诉武汉海关，要求撤销经审批的车辆准购单，最终亦以一审、二审均败诉告终。

本次诉讼虽厘清了各方合同关系、明确了责任划分及后续提车、损失承担规则。我方也成功维护了B公司的合法权益，但A始终拒绝提车，涉案车辆自此长期停放于D经销商处直至 2020年。

此后，A试图通过高院再审及检察院抗诉等方式寻求撤销一、二审生效判决，均未获支持。

三、2020年：二次交锋，提车争议再起

2020 年，D经销商因A拒提车，为解决车辆长期占用场地问题，将A与B公司诉至北京某基层人民法院，请求判令A、B公司配合提车，并支付自车辆停放之日起至实际提车之日止的停车费。

该案是我首次正式接手此系列案件。鉴于对案件全貌尚不熟悉，我们团队全面复盘此前历次诉讼材料，梳理事实脉络，形成代理意见。一审法院支持了D经销商的诉求，判决A限期提车并支付相应停车费。

二审法院审理后认为：涉案车辆为动产，尚未完成交付，所有权未转移至 A 名下，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D经销商的全部诉讼请求。

该案作出判决后，车辆提车僵局仍未打破。此时，车辆免税手续办理期限已届满，涉案车辆已无法办理免税备案，损失进一步扩大。A误读二审判决结果对其有利，再次促成其提起案涉车辆的第三起诉讼。

四、2023年：三次交锋，重复起诉被驳回

2023年，A向武汉市F区人民法院起诉B公司与C厂家，诉求与2016年高度一致：返还购车款45万元、服务费2700 元，支付利息并赔偿损失共计170万余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次以服务合同为案由的纠纷已于2016 年作出生效判决，本次起诉构成重复诉讼，依法裁定驳回A的起诉。

我本以为这场诉讼终结后，A会认清现实，不再继续无谓的起诉、耗费精力，事实证明我还是低估了A的执着程度。

五、2025年：四次交锋，诉讼路径终穷尽

2025年，A 变换案由为买卖合同纠纷，再次向武汉市F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直接起诉C厂家，并将B公司列为第三人，主张解除与C厂家的买卖合同，返还购车款45万元，支付利息并赔偿损失共计200万余元。

一审法院审理后，判决驳回A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结果。

至此，A就涉案车辆纠纷可主张的合同关系、可诉事项已全部穷尽，所有诉讼路径均被法院驳回。涉案车辆仍长期停放于D经销商处，问题始终未能解决，结局令人唏嘘。

回顾全过程，A的固执令人无奈：在损失可控、及时提车即可止损的节点，始终拒绝理性沟通、不愿采取减损措施，一味坚持自身诉求。诉讼中，A不断从过往案件细节中寻找瑕疵，即便相关事实已被生效判决确认，即使细节与核心诉求无关，仍反复纠缠、混淆焦点。

面对这类“钻牛角尖”的当事人，我们只能在后续诉讼中，一次次重申已查明的事实和被采信的证据，强化生效判决的既判力，耐心应对来自A和法官的各类刁钻质疑。而不同法官的审理视角、裁判思路存在差异，也客观上要求我们始终保持稳定心态，从容应对争议。

六、执业感悟：心定而后事成

这场历时十年的系列案件，于我而言，不仅是案件办理经验的积累，更是一场深刻的执业心态教育。面对心态偏执、持续缠诉，甚至刻意制造对立情绪的当事人，律师最关键的是稳住心态、保持定力，不被当事人的负面情绪裹挟，不随其刻意挑拨而失序，始终以客观事实和证据为根本，冷静拆解争议焦点、理性应对各类质疑。唯有保持头脑清醒、心态从容，才能在复杂案件中守住立场、赢得结果。

案例提供

刘燕 律师

北京市首信律师事务所管理合伙人。中国政法大学研究生，澳门科技大学法学硕士，高级经济师。执业二十余年，深耕金融、公司、房地产、知识产权法律领域，为多家大型央企、国企及民营企业提供常年法律顾问与专项法律服务。

作者简介

张文涛 律师

北京市首信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法律硕士。长期专注于房地产、汽车产业、公司商事等领域的法律事务，擅长处理各类复杂的民商事诉讼与仲裁案件，并为国有企业及个人客户提供全方位的法律风险防控与合规顾问服务。